类似的情况也出现在奥斯堪人的军队中,由于所处环境的限制,奥斯堪军队——尤其是萨莫奈人,非常强调复杂环境下的机动性。战场上,萨莫奈人往往能以纵队进行高效的机动,利用纵队队形的较大纵深发挥冲击力,同时也能尽量将萨莫奈人冲锋前的标枪火力尽量集中到一点。因此,奥斯堪军队同样强调第一轮冲锋取得的的战果,当战斗持续下去时,优势又回到罗马人一边:由于经济和战术上的因素,奥斯堪军队普遍更加轻型化,趋向于纵队部署也使得罗马及其盟友优势的骑兵往往能获得更多的侧击机会。一旦奥斯堪军队不能在冲锋之初取得优势,他们也和凯尔特人一样反过来落于下风。
针对这两个主要敌人,罗马人开始以步兵中队和三线阵作为其基础战术。罗马军队的最基本战术单位是步兵中队,一个步兵中队又包括两个百人队,前两线的每个百人队视情况会有60至90人左右不等的重步兵,并加强20~30人的轻步兵,第三线的后备兵中,重步兵的数目大致要减半。正常情况下的一个中队,会将两个百人队左右平行展开,每个百人队保持6排左右的纵深。
每个军团中,核心是分三条战线部署的30个重步兵中队,所有轻步兵都分散配属到每个步兵中队中。实战中,这种三线阵最大的特点,是前后各战线间进行的部队轮换。当这些部队需要进行轮换时,会先把一个百人队机动到另一个的后方——实际上把成“横队”的两个百人队,变成“纵队”——然后再以后一条战线的部队填补原先那个百人队的空缺,把一线部队撤离后,再以新的“纵队”恢复成横队,再度组成连贯战线。
▲战役初始时的罗马军队部署及进攻方向,图片来源于Wikipedia。
这种轮换的意义,是不断以生力军填补到第一线,用以将战斗拖入长时间的消耗战,很显然,这种战术针对的对象,正是凯尔特人、萨莫奈人等等强调“一锤子买卖”冲锋致胜的军队。但必须要说明的是,绝不能够简单地将这种战线间的部队轮换,与真正意义上的“线式战术”混淆起来。至少在第二次布匿战争以前,我们不能认为,罗马军队已经具备了以单独的战线为单位,进行灵活的独立作战的能力。
每条独立的战线,分别是青年兵/枪兵(hastati)、成年兵/主力兵(principes)、后备兵(triarii),以目前的证据来看,不具备一个统一的指挥机构,因此他们自然不可能进行以战线为基础的机动和作战。军团内的中层军官(6名护民官)从目前来看,对军团内各部队的指挥分划和编组,更接近于以纵队为基础:西庇阿曾经以一个青年兵中队、一个成年兵中队和一个后备兵中队组成1个临时大队,一个军团拆分为10个临时的大队,这种大队更接近一种大型化的纵队。可以说,在坎尼之战发生时,尚不成熟的罗马“线式战术”,完全名不副实,除了完成基本的前后列部队轮换完,并无力起到更高层次的战术作用。
在坎尼会战中,这种指挥组织和战术体系上的不灵活,基本导致罗马人无法在侧翼遭受威胁时,真正有效地发挥多战线式部署的长处,灵活地机动自己的预备兵力来应付威胁。毕竟,仅靠一个指挥着2~4个军团的高级指挥官,不可能直接协调多达数十个中队进行有效的行动。
具体到坎尼的战场上,为了追求快速突破,罗马人集重兵于中央的部署,又进一步加剧了这种情况。对于罗马军队在坎尼战场上反常的密集部署,到底是以何种方式进行的,并没有明确的史料记载。一种可行的假说时,各中队的百人队以前后形式部署,而因此空出的部队通道,却被另一个纵向展开的中队填补了,这使得战线不再可能进行前后轮换。因此,前后三条战线间也不再需要预留纵向的空隙,整个队形成为了一个密集的大方阵。
依据这种猜想,整个罗马中央战线的战场宽度,大约能够降低到2.7公里左右,如果进一步压缩各中队内部,每一名士兵之间的间隙的话,正面的兵力密度还能更加提高。在这种假说——或者其他可能的假设情况——下,罗马军队的兵力密度和冲力显然增加了,但这样密集的阵形,也就更不可能进行有效的预备队调遣了。
▲被摧毁的罗马军阵示意,图片来源于Wikipedia。
BC3世纪末期,骑兵和轻步兵的不足
直到第二次布匿战争之前,罗马军队都一次次在战场上证明,自己是西地中海世界最强大的地面作战力量。这个建立在精锐的剑盾重步兵基础上的战术体系,终于在走过了效仿其他成熟军事体系的阶段后,来到了发展出许多独创性成果的高层次。坎尼会战的灾难性结果,对于BC3世纪晚期的罗马军队来说无疑是当头棒喝。然而,这一时期罗马军队遭受的挫折远不止于此,在BC3世纪至BC2世纪的时期内,罗马军队在多个不同战场上连续遭受军事挫折,这一过程中,反映出了罗马军队存在的大量固有问题。这些不足,最终促进罗马军队在接下来的近两个半世纪里进行了漫长和重大的变革,并使罗马军队最终来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演化成了马略时期的那支成熟军队。
首先引人注目的,是在第二次布匿战争中被对手蹂躏地千疮百孔的罗马骑兵。必须说明的是,至少在BC3世纪之前,罗马共和国的骑兵力量并非如后来那样的脆弱面目示人。早在BC6世纪晚期,在塞尔维乌斯·图利乌斯主导的军事改革中,就确立了总计18个骑兵百人队的常设编制。应该说,相比同时期的其他城邦文明:比如在希腊本土,罗马人的军队有着相当高的起点,也包括其骑兵建设。
到BC4世纪中期,在意大利中部的争霸战正式点燃时,坎帕尼亚人倒向了罗马人,作为意大利中部最出色的骑兵兵源,这一政治上的联合也进一步加强了罗马的骑兵实力。可以说,直到BC3世纪之前,罗马人反而都是战场上骑兵占优的一方,比如在对抗萨莫奈军队时,罗马及其同盟骑兵就往往处于有利的一方;在一些战役中,萨莫奈骑兵甚至完全没有出场的记录,很可能是因为他们刚开战端就被绝对数量优势的敌军骑兵驱逐了。而在对抗凯尔特骑兵时,罗马骑兵的表现也不算差,在BC295年决定性的森提乌姆会战中,两翼的罗马、拉丁同盟和坎帕尼亚骑兵,都在对抗凯尔特、萨莫奈骑兵的战斗中获胜。
▲森提乌姆之战,图片来源于网络。
但当罗马人在意大利中部赢得霸权,并在BC3世纪前半叶开始进一步的对外扩张时,情况开始变化。某种角度来说,意大利半岛原本就可谓是骑兵作战艺术的“荒漠”,其整体水准相较周边地区显得较为低下,罗马共和国成功的对外扩张,代表它要开始在战场上遭遇更为强有力的骑兵对手。
在意大利南部,希腊城邦塔拉斯/塔兰托就是一个以骑兵著称的城邦,这个城邦发展出的轻骑兵作战样式从BC4世纪尾声开始,成为希腊世界中专业的轻装标枪骑兵的杰出典型,流行于各希腊城邦和希腊化王国内;迦太基共和国在BC4世纪晚期还在广泛使用马拉战车作战,但到BC3世纪中期时,它似乎在骑兵战术发展上取得了长足的进步,而且拥有承担一支数量、质量上俱佳的骑兵队伍所需的客观条件;希腊世界对意大利有限的军事介入,也会带来一些优质的骑兵。这些潜在对手,成为了BC3世纪罗马共和国骑兵的巨大威胁。
BC282年,以一次触犯BC302年和约内容、公然进入公平海角以东海面的舰队行动为序幕,罗马人正式与塔兰托撕破脸皮。连同之前罗马人对意大利中南部希腊定居点政治上的渗透一起,这个行动使得塔兰托无法再忽视罗马人进一步的扩张意图。两国的冲突很快公开爆发,并且逐渐发展成牵涉到多个政治势力的大战。
这一过程中,伊庇鲁斯国王皮洛士被塔兰托人作为盟友召来,他带来的是一支组成结构相当典型的继业者式军队,马其顿式方阵是其战线支柱,而少而精的冲击骑兵——尤其是经过亚历山大东征和拉米亚战争洗礼的色萨利骑兵精锐——是其最可靠的打击力量,此外大约20头罗马人从未见过的印度象和部分相当专业的轻步兵,也是皮洛士极为倚重的部队。而在意大利本土的亲皮洛士阵营里,相对次等的步兵是最主要的军事资源,数量有限的塔兰托骑兵也加入了皮洛士麾下。
战争的过程中,罗马军队暴露出了不少问题,罗马人正是从皮洛士身上,第一次学习到正规化的设营和工事标准,并将其发扬光大,使之成为罗马军事体系中极为重要的一部分。但涉及到战场上,罗马人暴露出地问题更加严重,却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
在罗马共和国与皮洛士及其盟友进行的已知三场会战中,罗马和意大利同盟骑兵没有哪怕一次如往常一样,在某个侧翼取得优势。偏向于冲击骑兵的罗马和意大利同盟骑兵,在对抗灵活的塔兰托轻骑兵时无法取得决定性的战果;而在对抗希腊世界的冲击骑兵时,尽管意大利骑手的个人武勇给皮洛士留下了深刻印象,但这并无法帮助前者战胜以色萨利骑兵为代表的、马其顿式战术和武装下的新一代冲击骑兵。
除了骑兵之间的直接较量处于下风,在跨兵种的配合与协同上,罗马人同样表现不佳。马其顿式战术中,最具决定性的进攻,是由在某个优势翼的重骑兵发动的,为了解决无马镫时代骑兵的固有问题,这些重骑兵必然能够得到己方轻步兵、轻骑兵甚至是战线上重步兵单位的密切协同,到继业者战争时期,战象也成为常用于和这些骑兵配合的兵种。在皮洛士战争中,皮洛士本人也沿用了这种做法,他最精锐的色萨利重骑兵,总是和印度战象及一些轻步兵混合部署,保留在战线后方的。而在罗马军队中,我们暂时看不到这种骑兵得到其他兵种有效支持的战术习惯。
但是,这种缺失造成的损失,仅仅是战术层面上的,众所周知地,皮洛士战争期间的罗马共和国,已经在意大利南部取得了太强的影响力,即使是皮洛士以及短时间内被他整合的意大利中南部反罗马势力,也无力长时期地对抗罗马共和国的扩张。在两次成功但非决定性的会战之后,皮洛士发现自己的军事资源受到了不可恢复的损失,而罗马人却可以从更大地损失中坚持下来(尽管这也是殊为不易的)。关键时刻,皮洛士朝令夕改的毛病显露出来,他转而前往西西里进行冒险,在数年征战后,他再度半途而废回到意大利,并最终在战场上被罗马人颇有些意外地击败了。
战争的有利结局,或许使得罗马人没能进一步意识到自己军事上的更多缺陷。这样的缺失被保留下来,尽管从皮洛士战争开始,罗马军队仍然在积极地进行战术上的改变,但这其中并不包括我们所说的、骑兵上的缺点。很遗憾地,尽管罗马军队已经在皮洛士战争中见识到了或许是同时期西方世界一流的骑兵水准(塔兰托轻骑兵和色萨利重骑兵),但他们并未被此触动。
当第一次布匿战争爆发时,罗马军队再次面对重大的挑战,但第一次布匿战争时期的迦太基军队,显得外强中干。尽管迦太基军队已有能力组织一支装备良好、训练有素的骑兵队伍,但很显然大部分迦太基指挥官并不懂得如何去使用它。这点早在BC310年的突尼斯会战中就显露了出来,登陆北非的锡拉库萨僭主,和他那支小小的锡拉库萨军队在战术上对兵种齐全、规模大得多的迦太基军队简直取得了明显的战术优势,而迦太基指挥官只是把宝贵的骑兵浪费在正面冲击重装步兵的密集阵上。
直到BC255的第三次突尼斯会战之前,罗马陆军都在战场上没有遭受什么像样的挑战。第三次突尼斯会战中,新近掌握指挥权的迦太基将军:来自斯巴达的雇佣军人克桑西普斯引入了全新的作战方式。尽管在东地中海已经是老生常谈,但对迦太基军队来说,利用骑兵和战象的混成部队,打击对方侧翼的战术仍然是新奇的。这和罗马指挥官对战象的糟糕应对一起,几乎造成了一支罗马军队的全灭。
但是,第三次突尼斯会战的情况仍是少数,第一次布匿战争中,罗马人大部分时候面对的仍是缺乏才能的迦太基将军,这使得他们在陆上拥有绝对的优势。再加上罗马人成功而艰难地摧毁了迦太基制海权,不难想象,罗马人是以怎样的自信迎来第二次布匿战争的。
而在另一个话题:轻步兵上,罗马军队的问题并不像骑兵那样,频繁地被后世的评论家讨论,但却也存在严重的问题。和希波战争时期的希腊人很类似地,罗马人的轻步兵主要是由本国的贫穷公民提供的。这代表,他们是由于缺乏承担重步兵军事义务的能力——而非擅长轻步兵作战——被赋予这样的职责的。这些人缺乏足够的军事技能、装备(很多时候,出色的轻步兵在披甲、武器等方面的物质要求,完全不亚于一般意义上的重步兵,譬如说,希腊化时期的轻盾兵/皮盾兵peltast,其装备往往会比马其顿方阵中的士兵更重型化),缺乏统一的训练。
从战术上说,这些轻装的标枪手,只有最低限度的保护(头盔和小圆盾,他们的装备水准应当与BC4世纪希腊世界的早期轻盾兵相提并论,但论训练水平则可能稍微不如后者),他们的武器从射程和杀伤效果来说都是次等的,他们没有能力驱逐或压制那些具备较强射程的对手:比如装备弓箭或投石索的专业射手;也没有能力驱逐拥有高度机动性的轻骑兵或是抵抗重骑兵的集中冲锋;甚至,它们无法像一些具有一定近战能力的轻步兵同行一样,利用复杂地形和打带跑的战术,去摧毁孤立无援的敌军重步兵。这些次等的辅助部队,因此在罗马的战术体系中地位低下,它们没有能力组成独立的中队:因为它们没有足够的独立作战能力,也很难和骑兵进行良好的配合:那样要求更高的机动性和战术纪律性。罗马轻步兵在这一时期被置于重步兵之下,所有轻步兵被拆散和配属到每个重步兵中队之下,为重步兵的作战提供有限的掩护和火力支援,他们仅有及其有限的步骑配合作战经历,但他们做不到像努米底亚对手一样,直接由骑兵搭载轻步兵进入战场,或者像色雷斯人一样,把轻步兵混合进骑兵队列里,一同发动冲锋,这使得罗马的轻装步兵无法密切地与骑兵配合。
这样的使用模式在BC4世纪不至于造成严重的后果:凯尔特人同样不以出色的轻步兵著称,他们和罗马人的战斗往往变成纯粹的重步兵和骑兵较量;奥斯堪各民族倒是盛产机动性出色的标枪手,但由于客观原因,这些部队往往要在战场上对抗罗马人自己的重步兵。
而在皮洛士战争中,散兵作战的不足已经造成了一些结果,但在罗马重步兵相对出色的表现下,轻步兵的不足也被掩盖了。其后的第一次布匿战争,大部分迦太基指挥官不懂得如何发扬自己多种多样的轻步兵的优势,使得这个缺点被隐藏到第二次布匿战争中。返回搜狐,查看更多